早上七点零五分,电话进来。雅安一个在建的搅拌站,机组带不动负载,一加上搅拌主机就掉转速,电压跟着往下掉。对方说得急,说混凝土罐车在门口排着队。我问了几个问题:机油压力多少、水温多少、排气什么颜色、故障是突然出现还是慢慢变的。答得含糊,只说昨天还好好的。这种时候电话里问不出结果,得去现场。
七点四十装车出发。工具、常用配件、两桶机油、一套滤芯、摇表、万用表、红外测温仪,还有一箱矿泉水。走成雅高速,过了雅安市区往山里拐,最后一段是工地自己修的便道,坑坑洼洼,车底盘磕了两回。
十一点五十到现场。机组是三百千瓦的,拖车式,放在一个用彩钢瓦搭的棚子下面,周围堆着砂石。棚子三面挡风,一面敞着,通风说不上好。我先没动机器,绕着走了一圈,看油有没有渗、皮带松不松、水箱外面糊了多少灰。水箱散热片上糊着一层灰浆,用手一摸能刮下来,这个先记着。
让机手把机器启动,空载跑起来。声音听着还算匀,排气淡灰,机油压力四个出头,水温七十八度。空载没问题,说明机器本身能转,问题在带载能力上。我让他把搅拌主机接上,一加负载,转速从一千五掉到一千三,排气立刻变黑,电压从四百掉到三百七。现象很典型:供油跟不上,或者进气不够。
先查空气滤清器。拆开一看,滤芯表面糊了一层灰,堵了大概六成。换了个新的,再带载试,好了一点,还是掉转速。说明滤芯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。
接着查油路。低压油路从油箱到输油泵,一路上有几个接头。我顺着管子摸,摸到油箱出口的球阀,手感有点松。拆开看,阀芯里卡了一小片锈。清掉装回,再试,症状还是没消。
查到这里已经下午两点多,罐车还在门口等着,工头脸色不太好看。我让人把机器停下来,钻到机组底下看。拖车式的机器底部空间窄,躺着进去,手电一照,看见回油管有一段被压扁了,扁得只剩一条缝。位置在机组和拖车底盘之间,平时看不见,估计是上次运输的时候被垫木压的。
这根管子是回油用的,压扁之后回油不畅,喷油器回油背压升高,供油量在高负荷时跟不上,正是带载掉转速、冒黑烟的原因。换一根同规格的油管,接头拧紧,再带载试。转速稳住了,排气转成淡灰,电压回到四百伏。这一下工头脸色才缓过来。
问题解决了,我没急着走。水箱外面那层灰浆得洗,不然夏天一到,高温停机跑不掉。用低压水枪顺着散热片冲,冲下来的水是黑的。冲完再看水温,带载八成就稳在八十度出头,比刚才低了三度。
皮带也松了,压下去能有一指半的余量,紧了半圈。电瓶接线柱上有白霜,砂纸打掉抹了点黄油。机油抽出来看,颜色发深,黏度还行,问机手跑了多少小时,说记不清。我把机油尺擦干净给他看,油位在下限上面一点,顺手补了半升。
还有一件事得说:棚子三面挡风,机组离彩钢瓦太近,排气管的热气散不出去,夏天容易把周围的杂物点着。我让工地把机组往外挪了两米,排气管加了一节弯头朝外。这种活不属于维修范围,可看见了不说,早晚出事。
回油管被压扁不是第一次见。拖车式机组在运输的时候,底下塞垫木、绑钢丝绳,一压就是几个小时,管子扁了自己不会弹回来。安装的时候要是没人蹲下去看一眼,这个隐患就一直躺着,等机器带满负载才发作。这类问题查起来费时间,因为表现像是供油不足,人会先往喷油泵、滤清器上想,拆了一圈才发现是一根几十块钱的软管。
工地上的机器还有几个共性。灰尘大,空滤堵得快;电压波动大,机手为了省事把保护参数调宽;为了赶工期长时间低负载运行,缸内容易积碳。这几样叠加,机器看着在跑,其实一直在透支。我跟工头说,宁可多花十分钟换个滤芯,也别等它半路撂挑子,罐车在门口排队的损失,比一箱滤芯贵多了。
六点半,让机组带八成负载再跑半小时。我站在旁边听声音,看排气,摸机体的温度。转速表指针稳稳的,频率五十赫兹上下。机手在旁边问以后还会不会这样。我说管子换了不会再扁,但水箱得定期洗,滤芯按小时换,这两样不做,下次还是掉转速,只是原因不一样。
七点十分收工具,登记了换的件:空滤一个、回油管一根、机油半升。工头签字的时候问能不能便宜点,我说配件是实际用的,工时按半天算,这是规矩。
回程的路上在想,这类故障其实不复杂,慢在排查顺序上。从便宜的、容易查的地方开始,滤芯、油路、进气,一层层排,最后才钻到车底。要是上来就拆喷油泵,钱花了问题还在。工地上的人急,你得比他稳,不然一起乱。
车开出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,便道上没有路灯,只能靠着车灯慢慢挪。同去的徒弟问,为什么一开始不钻到车底看。我说钻车底最费劲,也最容易漏看别的地方;先在外围把能排除的排掉,剩下的可能性不多,这时候再钻,心里有方向。顺序错了,力气就白花。
这一天算下来,路上八个小时,现场七个多小时,真正动手换件不到半小时。维修这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,找问题占大头,换件只是收尾。客户看的是机器什么时候转起来,我们盯的是它为什么停。两边的着急不在一个点上,说清楚了,活就好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