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郊县一家食品厂,一台两百五十千瓦的机组,每天下午三点前后自动停机,控制屏报高温。厂里的电工换了水温传感器,清洗了水箱,加了冷却液,症状照旧。等到第三天下午又停了一次,生产线的料全废在机器里,才打电话叫我们过去。
到现场先看控制屏的历史记录。屏上只留最近二十条,全是高温停机,停机瞬间的水温显示九十八度。厂里的电工说,他们拿红外测温枪打过缸体,只有八十二度。屏上九十八,机上八十二,两个数打架,说明报的可能不是真温度。
我把水温传感器拆下来,接了个可调电阻模拟温度信号,屏上的数值跟着变化,线性正常。这说明传感器到控制屏这一段是通的,屏的采样也没问题。剩下来两种可能:一是传感器装的位置不对,测到的不是真实水温;二是别的地方的热量传到了传感器上。
顺着传感器往下摸,发现它装在出水管的一个三通上,位置离排气歧管不到十公分。机器空载跑的时候,这个位置受排气辐射热影响不大;一带上负载,排气温度上来,辐射热把三通和传感器烤热,测出来的自然偏高。这是个说得通的解释,可我不敢马上定论,因为这台机器跑了两年才出现这个症状,位置从一开始就没变过。
第二天上午,机器空载跑了两个小时,水温稳在八十度;下午接上生产线,负载到七成,四十分钟后水温开始爬,一小时二十分钟跳闸。这个节奏很规律,跟负载强相关。
先把水路查一遍。水箱外部用低压水冲洗,冲出来的水带一点绿,是冷却液渗漏留下的痕迹。拆开膨胀水箱盖,液面在下限附近,补了一升。节温器拆下来放进热水里试,八十二度开始开,九十五度全开,动作正常。水泵皮带张紧度也看了,正常。水管用手挨个捏,回水管有一段偏软,捏下去不回弹,这种管子内部可能已经分层,流量会打折,但它不至于造成九十八度。
接着查负载。生产线那边有几台大功率电机,启动方式还是直接启动,启动瞬间的冲击电流很大。我在机组输出端接了个记录仪,发现每次跳闸之前,都有一台包装机启动,电流瞬间冲到额定的三倍多。这个冲击会让机组瞬间掉速,电压跌落,控制屏的采样电压跟着波动。可波动到跳闸,还是解释不通。
第三天我带了个热成像仪过去。机器带载跑到水温八十五度的时候,扫了一遍机舱,发现膨胀水箱下方有一处温度明显偏高,比周围高出十几度。蹲下去看,水箱支架下面压着一束线,其中一根被压在支架和机体之间,外皮已经磨破,铜丝露出来一点,贴在机体上。
这根线是水温传感器的信号线。外皮破损之后,铜丝通过机体形成一点微弱的漏电通路,机器带载时机体温度升高、震动加大,这个通路的电阻跟着变化,传感器送出去的信号就被拉偏了。屏上看到的九十八度,是信号被干扰之后的假值。空载的时候震动小、温度低,干扰不明显,所以一直正常。
把线束从支架下抽出来,破口处剪断,重新压接、套热缩管、包波纹管,走线改到远离热源的位置,用扎带固定。做完这些,机器带载跑到九成,连续四个小时没再跳。第二天厂里正常生产,也没停。
这类故障难在它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才会出现:带载、机体温度上来、震动加大。少一个条件就不发作,所以空载试机正常,轻载也正常,只有满负荷生产时才出问题。厂里的电工按经验查水路和传感器,方向没错,可问题在电气,而且是信号层面,不是断路短路这种明显的故障,万用表量不出来。
还有一层:屏上报的是高温,人就会往高温上想。真正该问的是"这个数是不是真的"。拿红外测温枪对着缸体打一下,五分钟的事,就能把方向掰过来。这一步做了,后面能少走两天。
线束重新整理了一遍,所有贴着机体的线都加了波纹管,走线离热源至少十五公分。膨胀水箱的支架加了个橡胶垫,避免长期震动磨线。包装机那边建议加软启动,厂里说预算要报批,先记着。
接地也顺便查了。机组的接地线接在一根打进土里的角钢上,锈得只剩一半截面。这种接地看着有,实际电阻很大,信号干扰、静电、漏电都靠它泄放,锈断了等于没有。换了一根镀锌角钢,重新打了两个接地极,用摇表测对地电阻,四个欧姆出头,合格。这一项花了一个小时,属于平时想不起来、出事又想不通的地方。
走之前跟电工交代了一句:以后屏上报的数跟实际对不上,先怀疑信号,别急着换件。传感器本身坏的几率不高,线束、插头、接地这些看着不起眼的地方,出问题的机会反而多。
这台机器后来半年没再跳过闸。厂里把那张热成像图打印出来贴在配电室,说是给新来的电工看。图上有三个亮点,一个是我找到的线束破口,其余两个是排气歧管和涡轮,都正常。看得懂这张图,就知道热量往哪走。